珠穆朗玛峰大本营
傍晚时分,我们终于抵达珠穆朗玛峰大本营。原本安排住在大帐篷里,后来大家一致决定加钱升级到有私人厕所的绒布旅馆。在这种寒天冻地的地方,半夜不必走出房门上厕所,简直是救命般的重要。
这里的房间并不是想订就订得到,我们还是两天前才突然收到消息,说有空房能入住。
我们坐在旅馆前等候分配房间时,一个藏族小孩不断往我身边挨过来,旁边的人看了都忍不住笑。他冷得鼻涕直流,我递给他一张纸巾。那一刻我已经移情地把他当成小希希,只差没伸手抱起来。
导游之前曾提醒我们,别随意摸藏族小孩的头。在藏族传统里,头顶被视为神圣之处,只有长辈、高僧或父母等亲近之人才可以触碰,外人贸然摸头会被视为不尊重。
外子忽然想起把刚买的食物都遗留在公车上,而车子早已开走。幸好我记得车前的大号码,准确报给旅馆负责人。他让我先回房休息,说只要司机和车子还在附近,他会帮忙联络。
回房后因为缺氧,我索性把房门打开透气。刚才那个小男孩原来是馆主的孩子,他跌跌撞撞地跟在父亲身后,挨家挨户送矿泉水。明明已经送过了,看见我坐在房里,却还是执意再拿一瓶给我,他父亲拗不过他,只能由着他。
我正好把零食摊在桌上,他不会说话,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盯着桌面。我拿了几块饼干给他,小小的人立刻露出满足神情。
那一瞬间,我忽然很想念小孙子。原来人无论走得多远,心里最牵挂的始终还是家人。
才刚关上门,又有人来敲门。竟然是帮我们把遗失的泡面和零食找回来了,只少了四个碰碰柑。泡面和饮料失而复得已经算幸运,至少晚上不必饿肚子。
身处海拔5200米之地,偶尔会一阵晕眩,只能不断深呼吸。我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,但除此之外,身体暂时还能撑住。
没有太多时间休息,我们若错过夕阳西下的时刻,此生大概再没机会看到珠峰落日。团员们陆续往外走,大部分人往下方的大帐篷区去。我却觉得,爬上栈道才能看得更清楚。
黄氏夫妇早已先一步爬上去。高海拔走栈道特别吃力,其余团员都担心高反,不敢再往上。
而我,看见巨大的珠穆朗玛峰就矗立在眼前,心里的震撼比站在布达拉宫前还深。
我忘形地迈开大步往栈道最高处走去,外子在后面不停叨念:“别走那么快!”
栈道旁便是绒布寺,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,海拔约五千一百多米。它静静守在珠峰脚下,已有百余年历史,寺里僧尼同修,在风雪高原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庄严。我们没有时间进去参观,只能远远俯望。
这里还立着“8848.86m”的牌子。珠峰并非静止不变,由于地壳运动与板块挤压,它仍在缓慢增高。科学测量显示,过去二十多年里,珠峰高度增加了4.43米。2005年峰顶岩石面记载着8844.43米。虽然这高度的差异有部分是因测量方式有别但这是官方记录。
我和外子就这么站在栈道上,看着日照珠峰。
陪在我们身边的,还有一对素不相识的夫妇。幸亏他们帮我们拍下照片,替这一刻留下证明。
站在那里,我又圆了一个梦。
这一生,我从未妄想攀登珠穆朗玛峰。能够这样近距离与祂对视,已经心满意足。
夜幕渐渐低垂,大家赶紧躲回房里。户外零下十度,没有人想把自己冻成冰人。
我忽然想起导游说过,这里夜里能看到银河。只是那晚实在太冷,没有人愿意再踏出房门一步。
我是个不能开灯睡觉的人,但这一夜,我们却开着灯,只为了让房间多一点点暖意。我泡了两杯小泡面,用热汤暖身。第一次在这几天的旅行中不洗澡,虽然隔着两层墙壁,寒气还是不断往骨头里钻。
可惜面条进了肚子不到一个小时,我又全吐了出来。
老毛病终究还是犯了。
很多年前,我也曾在雪山上严重高反,冷得不断出现艳阳幻觉,吃什么吐什么。数十年过去,没有再看到炽热太阳的幻影,但身体依旧留不住任何食物。
这一夜,我坐在零下十度、缺氧的房间里问自己:
“花钱来重温当年的煎熬,值得吗?”
难怪人家说:
“来西藏,眼睛上天堂,身体下地狱;心灵受震撼,灵魂归故里。”
我吐得连胆汁都出来,脑袋开始有些模糊,却依然不后悔。
因为这一生,我亲眼终于见到了珠穆朗玛峰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