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6日星期六

西宁以暴雪拥抱我们

西宁以暴雪拥抱我们

西宁有丁香花之城的美称,到处开着丁香花。

    火车进入西宁后,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,连绵的黄土被寒风吹得苍茫寂寥。青海省地广人稀,是中国人口密度最低的省份之一。辽阔的高原、严寒的气候与复杂的地形,让许多地方至今依然保留着一种人烟稀少的苍凉感。

    我在火车里迎接第一道晨光。青藏铁路之旅也快要结束了,像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,梦醒后便抵达现实。列车缓缓驶入西宁站,我们拖着行李下车,空气冷得像刀子刮过脸颊。

    由于这是旅程最后一站,大家早已把厚厚的羽绒服塞进大行李箱里,只差没穿短袖。一下火车即刻冷得发抖。来接我们的黄导说,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二十度,许多地方开始下起暴雪。

    我们先去一家当地人吃早餐的小店。豆浆、油条、饺子、馄饨,热腾腾地摆满桌。师母和SK与我们同桌,她们也和我们一样,不爱牛羊肉,因此这一餐特别合胃口。只是这里的调味料有些奇怪,那醋一点也不酸,蘸饺子时总觉得少了灵魂,味道淡淡的。秀秀买来的韭菜盒和红枣粽子意外地好吃。简单的一顿早餐,却让人感到满足。

    西宁的第一站原本是日月山,那是当年文成公主进藏时经过的地方。传说她在那里摔碎日月宝镜,从此一面化作日山,一面化作月山,也象征着她回不了头的人生。一路驶去,大雪纷飞,天地灰蒙蒙一片。

    黄导是个经验丰富的好导游。他不像有些导游刻意制造焦虑,而是坦白告诉我们许多游客不知道的事。比如氧气筒并非人人都需要,大多数人带个小的备用就足够;还有所谓昂贵的藏红花,说不定买到的只是被提炼过后的残渣。

    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旅行完全没买什么手信。总觉得那些东西真假难辨,不买就不会受骗。被骗的感觉并不好,而之前在西藏时,一些导游不断提醒你该高反了该吸氧了的夸张说法,后来竟成了其他省份导游口中的笑话。

    抵达日月山后,却碰上当地有政治活动,景区暂停接待外宾,我们只好改往青海湖。导游早早替我们打了预防针:这样的天气,青海湖大概只剩一片冰封白色,不会有那种梦幻般的湛蓝湖水。

    越接近青海湖,雪下得越大。窗外成了黑白世界,山是白的,路是白的,连天空都灰白得没有边际。

    到了景区,风雪迎面扑来,雪花落在头发和肩膀上,一点也不浪漫,只剩刺骨寒意。幸亏包包里还有暖宝宝,赶紧贴上取暖。没有人愿意冒雪步行游湖,大家一致签署自动放弃文件。这个景点,只能留给下一次了。

    之后导游带我们到丹噶尔古城。这里曾是古代茶马互市的重要商贸重镇,也是青海通往西藏的重要门户。古城最出名的是陈醋,气候干燥,加上传统酿造工艺,让这里的醋带着浓厚醇香。

    我们慢慢地走在古城里,看见当地老人围坐聊天,相互陪伴。那画面令人有些感触,不知不觉,我们也渐渐走入那个需要陪伴的年纪。

有人买了狗浇尿饼给我们吃。所谓的尿是油,做这个饼时不断浇油就像狗撒尿。



当地的第一间小学

    只是许多古城其实都是后期修建修复的,真正留下来的,不过是一些历史性的城墙与大门。真正的旧建筑,大多早已破不堪,经不起岁月与风雪的侵蚀。

    晚上导游把我们带到一座广场,让大家自行解决晚餐。师母和SK依然跟着我们,大概在这个团里,我们让她们觉得舒服自在。虽然有人邀约一起去吃自助餐,但我们几个小鸟胃最后还是决定吃简单的炒饭、腊味饭。

    这里的花样豆腐花特别好吃,上面撒着干果与果仁,口感丰富,我们都很喜欢。四个人一起吃着不会太撑却合胃口的食物,这是近日来吃得最满足的一餐。

    临回酒店前,我走进超市食品区,开始像平日买菜那样采购。买了一些米、一些下厨食材,还有女儿和媳妇爱吃的小零食。反正行李箱还有空位,干脆带点真正用得上的东西回家。

    我不禁自嘲,别人旅行疯狂买纪念品,我却像家庭主妇采购食材,准备回家煮饭。

    西宁,我来了两次,每一次都来去匆匆。只是这一回,比起上一次花钱买一堆药物,我更喜欢如今这样,买些食材、买些生活气息。

    穿着短裤和T恤乘电梯要去洗衣房,电梯里有个技工叔叔,看着我善意地叮咛,“外面很冷,你不能穿这么少出门。”我心里一暖说只是要去洗衣房,没踏出酒店。来自陌生人的关心温暖着我的心。走出电梯时还听他在后面叨叨念,‘穿多一件才不会着凉。”

    旅程终于来到尾声。暴雪中的西宁,没有给我们蔚蓝晴空,却给了我们另一种记忆——寒冷、狼狈,却真实。

2026年6月5日星期五

青藏铁路 Qinghai -Tibet Railway

 青藏铁路

    从拉萨乘搭青藏铁路到西宁,是整个旅程最盛大的压轴。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铁路,我从前只在纪录片里听过、看过,那些镜头离我很遥远,像另一个世界。收到行程表那天,我和外子反复确认了好多次,像怕自己看错。我们竟然真的要亲身穿越青藏高原。

    青藏铁路全长一千九百多公里,从西宁一路延伸至拉萨,翻越冻土、高山、无人区,最高点唐古拉山口海拔超过五千米。列车里设有供氧系统,连车窗都是双层隔氧玻璃。以前总觉得这些资讯像地理课本里的句子,如今自己坐在火车里,氧气轻轻从车厢里送出来,才惊觉原来那些传奇是真的。

    一个厢房四个床位,上下铺。旅行社虽然贴了些钱,依然无法把所有团员安排在同一节车厢,更别说同一间房。消息一出,车站里立刻炸开了锅,大家纷纷围着领队理论。领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额头都是汗。最后我替他做了张表格,把夫妻、朋友、熟人尽量排在一起,再由大家自行协调交换床位。没多久问题解决了,至于换不换得到,就靠缘分了。

    我们和老同学及秀秀夫妻同房,只是上铺仍是外人,还得继续找人调换。

    踏上列车那刻,狭窄的空间却让人异常兴奋。小小的走道、折叠桌、窄窄的床铺,全都带着一种年代感。老同学很快就去找他的酒友串门,秀秀也像巡视边疆似地四处探看,厢房只剩下我和外子。

    窗外风景辽阔得惊人。

    高原的天空蓝得近乎不真实,云层像大片被撕开的棉絮,漂浮在低低的天边。远处雪山连绵,阳光照在冰峰上泛着银白色的冷光。草原无边无际,牦牛像散落在大地上的黑色墨点,偶尔还能看见藏民的小屋孤零零立在风里。火车静静滑行,我却一直觉得不像在现实里,更像误闯进旅游宣传片中的世界。

    我们的厢房刚好最靠近厕所与热水处,非常方便。秀秀回房后,我和外子便到食堂透透气,顺道探望其他团员。午餐高峰刚过,云姐姐与老同学正在用餐,热情招呼我们一起坐下。

    他们桌上的菜肴一大碟一大碟地摆着,一人份两个人吃都嫌太多。我望着那些油亮亮的卤肉与炒菜,丝毫无食欲。我们只点了杯咖啡和八宝茶,就这么坐着慢慢看风景。

    不必赶行程的时光真奢侈。

    火车规律地摇晃,玻璃窗映着流动的云影。远处的雪山时而靠近,时而又退到天边。偶尔会经过结冰的小湖,湖面像一块破裂的镜子,反射出苍白的阳光。我不断望向窗外,总有种恍惚感——那些曾经只能在纪录片里看到的画面,如今竟真的从我眼前掠过。

    车厢里还有台湾某综艺节目主持人带团搭火车,很多人兴奋地与她合照。我认得她,只是岁月已在她脸上与身形留下痕迹。

    走过团友们的厢房,大家都在串门子聊天,有人嗑瓜子,有人喝茶,有人已经开始小酌。我其实更喜欢安静地靠着窗看风景,但参加团体旅行,总得融入大家,否则容易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   可我的心始终惦念着窗外。

    这一生,也许只会这样穿越青藏高原一次。那些风景稍纵即逝,我舍不得错过,只想把它们一寸寸收进记忆里。

    火车经过措那湖。

    措那湖海拔超过四千六百米,是青藏铁路沿线最令人惊艳的湖泊之一,面积广阔,被当地人视为圣湖。它属于封闭保护区域,并不对普通游客开放,因此搭乘火车几乎是最靠近它的方法。

    那天天气极好。

    湖水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,静得像凝固的天空。湖的另一端是白雪覆盖的山脉,雪峰与湖水连成一线,美得让人连呼吸都放轻。

    火车忽然停了下来。

    工作人员不断阻止乘客下车,可人们早已按捺不住。偏偏我们的厢房窗口正对着措那湖站牌,瞬间成了最佳拍摄位置。一下子无数人涌来敲门探头,请求进来拍照。原本安静的小房间顿时变成观景台,手机、相机全伸向窗边。

    我静静看着湖。那种美不是照片装得下的。

    整趟车程约二十一个小时。一路闪过的风景像梦境般不真实,高原、雪山、冻土、圣湖不断从眼前掠过。我甚至有点怀疑,自己是不是真的正在这里。

    房里陆续来了不少访客,桌上堆着水果、花生、瓜子。秀秀发挥她惊人的外交能力,台湾旅客送了她一大盒水果和蛋糕,她拿去分给团友后还可以抱一大盒回房。光吃这些都已经很饱。

    可随着列车攀上更高海拔,吞咽开始变得困难。

    车厢里传来有人严重高反,疑似肺水肿,非常危险。我们团里也有两人开始吸氧。我去探望时,她们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
    这里的海拔有些超过五千尺。

    我自己也开始难受,一颗花生卡在喉咙半天下不去,呼吸像金鱼般得张大嘴缓慢吸气。反而那两位平日经常登山、骑脚车的团员情况最严重,只能躺着不动。我们这些平时懒散的人,倒还能够来回走动、说笑聊天。高反这东西真的毫无道理,它专挑需氧量高的人下手。

    晚餐时,我原本想替外子订顿丰富些的餐。自己可以挨饿,但不想让他陪我吃苦。结果走进食堂,又看见菜单上那些卤肉、腊肉、油亮亮的菜色。好不容易看到白灼虾与鱼料理,却早已售罄。

    我对这些天的烹调方式已经到了闻到都反胃的程度。纯属个人问题,不关菜肴本身。

    中国北方与高原地区天气寒冷,很多菜都会下重油重盐保暖驱寒。那些菜容光焕发,每一盘都泛着亮晶晶的油光。曾有团友站在摊贩旁千叮万嘱别下太多油,对方全程都控制得很好,结果临上桌前,还是习惯性地再舀一大勺热油淋上去。

    最后我和外子泡了两杯Maggi Curry,对着窗外风景吃泡面。那竟成了整趟火车里,我最喜欢的一顿晚餐倘若有人出高价买我都不卖

    车窗外夜色慢慢降临,高原的天空深蓝得像墨。远方偶尔还能看见一点点牧民帐篷的灯火,孤独地亮在荒原之中。我们吃着热腾腾的泡面,配水果与热茶,窗外则是无边无际的高原夜色。

    云姐姐后来还特地买了炒干河想分我,我却连看都不敢看,只怕一入口便吐得天翻地覆。她最后把那盒炒干河分给外子与秀秀,三人边吃边赞好吃,我则装作什么都听不见,只求无呕无吐平安度过这一夜。

    原本以为晚上八点会经过可可西里,工作人员还说那时天色依旧明亮。结果列车误点,直到晚上十点才进入可可西里,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到。

    可可西里是中国面积最大的无人区之一,也是藏羚羊的重要栖息地。白天经过时,幸运的话能看见藏羚羊、野驴、狐狸,甚至狼群。那片土地荒凉辽阔,几乎没有人烟,天地之间只有风声。

    但纪录片终究是纪录片。

    现实里,即使真有动物出现,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小黑点。除非有望远镜,还得目不转睛盯着窗外,否则根本来不及看清。我们一路真正看得最多的,依然是牦牛与绵羊。

    倒是沿途那些小黄人让我久久无法忘怀。

    火车驶过荒凉高原时,经常能看见穿着黄色制服的铁路工人站在轨道旁。寒风猎猎,空气稀薄,他们却笔直地肃立着,在列车经过时举手敬礼。

    那画面让我鼻子发酸。

    他们脚下是冻土,身后是雪山,日复一日守护着这条世界最高铁路。没有他们,就不会有今日横越高原的青藏铁路。

    我坐在车窗后,也悄悄向他们敬礼。

    虽然他们看不见。

    我们的厢房后来也越来越热闹。有些女眷因为其他厢房被男团员占据喝酒,索性逃来我们这里避难。老同学几次来拉外子去喝酒,他始终不愿去,只拿我当挡箭牌。于是我便成了大家口中那个悍妇,限制夫君自由。可我松了口,他还是不去。

    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,有自己的原则,不盲从,也不勉强自己迎合别人。那也是当初让我动心的原因。

    床铺虽然窄,我却睡得很好。半夜醒来几次上厕所,后来感觉火车停了很久。睁开眼时,窗外正好是格尔木站。之前广播说列车会在这里长时间停靠更换车头。

    我迷迷糊糊拍了张照片,又重新躺下。

    那一夜,我在青藏高原沉沉睡去。

    火车穿过荒原、雪山与圣湖,而我在铁轨颠簸的摇晃里,把一生最辽阔的梦,留在了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