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5月30日星期六

珠穆朗玛峰大本营 Everest Base Camp

珠穆朗玛峰大本营

    傍晚时分,我们终于抵达珠穆朗玛峰大本营。原本安排住在大帐篷里,后来大家一致决定加钱升级到有私人厕所的绒布旅馆。在这种寒天冻地的地方,半夜不必走出房门上厕所,简直是救命般的重要。

    这里的房间并不是想订就订得到,我们还是两天前才突然收到消息,说有空房能入住。

    我们坐在旅馆前等候分配房间时,一个藏族小孩不断往我身边挨过来,旁边的人看了都忍不住笑。他冷得鼻涕直流,我递给他一张纸巾。那一刻我已经移情地把他当成小希希,只差没伸手抱起来。

    导游之前曾提醒我们,别随意摸藏族小孩的头。在藏族传统里,头顶被视为神圣之处,只有长辈、高僧或父母等亲近之人才可以触碰,外人贸然摸头会被视为不尊重。

    外子忽然想起把刚买的食物都遗留在公车上,而车子早已开走。幸好我记得车前的大号码,准确报给旅馆负责人。他让我先回房休息,说只要司机和车子还在附近,他会帮忙联络。

    回房后因为缺氧,我索性把房门打开透气。刚才那个小男孩原来是馆主的孩子,他跌跌撞撞地跟在父亲身后,挨家挨户送矿泉水。明明已经送过了,看见我坐在房里,却还是执意再拿一瓶给我,他父亲拗不过他,只能由着他。

    我正好把零食摊在桌上,他不会说话,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盯着桌面。我拿了几块饼干给他,小小的人立刻露出满足神情。

    那一瞬间,我忽然很想念小孙子。原来人无论走得多远,心里最牵挂的始终还是家人。

    才刚关上门,又有人来敲门。竟然是帮我们把遗失的泡面和零食找回来了,只少了四个碰碰柑。泡面和饮料失而复得已经算幸运,至少晚上不必饿肚子。

    身处海拔5200米之地,偶尔会一阵晕眩,只能不断深呼吸。我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,但除此之外,身体暂时还能撑住。

    没有太多时间休息,我们错过夕阳西下的时刻,此生大概再没机会看到珠峰落日。团员们陆续往外走,大部分人往下方的大帐篷区去。我却觉得,爬上栈道才能看得更清楚。

    黄氏夫妇早已先一步爬上去。高海拔走栈道特别吃力,其余团员都担心高反,不敢再往上。

    而我,看见巨大的珠穆朗玛峰就矗立在眼前,心里的震撼比站在布达拉宫前还深。

    我忘形地迈开大步往栈道最高处走去,外子在后面不停叨念:别走那么快!

    栈道旁便是绒布寺,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,海拔约五千一百多米。它静静守在珠峰脚下,已有百余年历史,寺里僧尼同修,在风雪高原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庄严。我们没有时间进去参观,只能远远俯望。

    这里还立着“8848.86m”的牌子。珠峰并非静止不变,由于地壳运动与板块挤压,它仍在缓慢增高。科学测量显示,过去二十多年里,珠峰高度增加了4.432005年峰顶岩石面记载着8844.43米。虽然这高度的差异有部分是因测量方式有别但这是官方记录。

    我和外子就这么站在栈道上,看着日照珠峰。

    陪在我们身边的,还有一对素不相识的夫妇。幸亏他们帮我们拍下照片,替这一刻留下证明。

    站在那里,我又圆了一个梦。

    这一生,我从未妄想攀登珠穆朗玛峰。能够这样近距离与祂对视,已经心满意足。

    夜幕渐渐低垂,大家赶紧躲回房里。户外零下十度,没有人想把自己冻成冰人。

    我忽然想起导游说过,这里夜里能看到银河。只是那晚实在太冷,没有人愿意再踏出房门一步。

    我是个不能开灯睡觉的人,但这一夜,我们却开着灯,只为了让房间多一点点暖意。我泡了两杯小泡面,用热汤暖身。第一次在这几天的旅行中不洗澡,虽然隔着两层墙壁,寒气还是不断往骨头里钻。

    可惜面条进了肚子不到一个小时,我又全吐了出来。

    老毛病终究还是犯了。

    很多年前,我也曾在雪山上严重高反,冷得不断出现艳阳幻觉,吃什么吐什么。数十年过去,没有再看到炽热太阳的幻影,但身体依旧留不住任何食物。

    这一夜,我坐在零下十度、缺氧的房间里问自己:

            花钱来重温当年的煎熬,值得吗?

    难怪人家说:

            来西藏,眼睛上天堂,身体下地狱;心灵受震撼,灵魂归故里。

    我吐得连胆汁都出来,脑袋开始有些模糊,却依然不后悔。

    因为这一生,我亲眼终于见到了珠穆朗玛峰。

2026年5月29日星期五

嘉措拉山口 Gyatso La Pass

 嘉措拉山口

    我们开始进入珠穆朗玛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,越往前走海拔越高,空气也越来越稀薄。前天导游不断重复高反的可怕,说有人硬撑着不吸氧,眼睛都滴出血来还嘴硬说没事。我们私底下总觉得那些说词太夸张,像是在一点一点放大游客心里的恐惧。

    结果昨天出其不意我们被带到氧气店租氧气筒团员们瞬间乱了阵脚,有人立刻掏出手机刷小红书找经验帖,有人胸有成竹大家交头接耳在商量,当然我们都询问了经验丰富的导游意见

    外子问我,以前去尼泊尔爬山有没有带氧气筒?当然没有。就连曾经上过尼泊尔珠峰大本营的老友,也说从没遇过这种阵仗。偏偏导游一脸严肃地劝大家,每人最好租一个大的再加一个的,人民币超过一千元,还不断强调:别为了省钱赔了命。甚至叮嘱我们,万一看到别人出事,也别把自己的氧气借出去。那语气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    巴士刚开动,她的电话响了一下,随即立刻转头指着我们说:嘴唇发紫了,开始缺氧,快吸!

    于是全车人像收到命令般,纷纷把氧气筒打开。一旦开启,就不能退还。(事后才知道是另一辆车的导游发出的指示。)

    说实话,高海拔地区的确缺氧,但远不到那种马上窒息的程度。嘴唇会微微发紫,呼吸也会变浅,可那更像是身体正在适应高原。我检查自己的血氧,一切正常。真正的高反我经历过——冷到不断发抖,裹几层厚衣都没用,寒气像从骨头里冒出来;头痛欲裂,胃里翻江倒海,吃什么吐什么。那种感觉,我至今记得。

    我和外子最后只租了中型氧气筒,折合马币五百多,已经算全团买得最少的人。其他团员一人花上七八百马币的也不少后来粗略一算,两辆巴士的氧气租借费加起来,数字惊人。再后来另一个导游悄悄告诉我们,在西藏,有些导游会善意提醒你差不多该高反了。

    想想之前在玉龙雪山,云南导游不鼓励吸氧,旅行社送我的氧气筒最后原封不动丢进垃圾桶。去九寨沟时,导游甚至刻意不提海拔,怕游客心理作用。只有到了西藏,缺氧两个字像咒语一样,一路被反复提醒。

    午餐在一家川菜馆解决。难得桌上有一碟炒饭合我胃口,总算勉强吞下几口米粒。其实我没有高反,只是胃口差得厉害。有时甚至不用入口,光看着满桌油亮亮的菜肴,就已经反胃。

    饭店旁边有家迷你市场,饭后我们一起冲进去购食物,泡面、饼干、零食水果,一袋袋往怀里塞。大家都担心,上了山以后没有可吃的食物,冰天雪地中饿肚子

    车子真正驶入景区后,窗外景色渐渐变了。草木越来越少,天地辽阔得近乎荒凉。山坡裸露着灰褐色岩层,风卷着尘土掠过大地,沿途几乎看不到人烟。偶尔出现几群牦牛,黑点般散落在广袤高原上,更显得天地苍茫。

    我们在嘉措拉山口停下。这里海拔约5248米,是前往珠峰路线上极重要的观景点之一,也是许多人第一次远眺喜马拉雅群峰的地方。天气晴朗时,可以望见数座八千米级雪峰,包括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马卡鲁山、卓奥友峰以及洛子峰等连绵雪山。

    这里的风极大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

    我再次感觉思绪开始迟缓,像脑袋里塞了一层棉花。明明已经走到观景台,却忽然忘了自己究竟想看哪一座山。名字就在嘴边,却怎么都想不起。笔记本没带下车,大脑仿佛停止运作。原来人在极端环境下,意志力真的会变得脆弱,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开始费力。

    而就在那片辽阔苍白的天地尽头,我终于看见了珠穆朗玛峰。

    祂安静地立在那里。

    世界最高峰。

    遥远、神圣、不可侵犯。

    我从未想过,有一天自己会站在五千多米的高原上,远远望着这座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雪山。那一刻忽然觉得,自己好渺小,而这座神圣的山是那么巨大。

    巴士抵达定日县扎西宗乡附近的换乘点。由于环保与道路限制,大型旅游巴士不能继续上山,所有游客都必须改搭景区环保车前往珠峰大本营。

    换了车后,沿途反而没想象中荒凉。公路蜿蜒穿过高原山谷,两旁开始出现低矮藏式房屋,白墙红窗,屋顶插着经幡。偶尔还能看见小卖店、旅馆与餐馆,一排排孤零零立在风里。那些旅馆外墙被风沙吹得斑驳,却挂着供氧”“热水”“住宿的招牌,像是专门为疲惫旅人而存在。

    远方雪山一路相伴,天空蓝得近乎不真实。阳光明明灿烂,风却冷得刺骨。

    没多久,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。

    都说脑袋不管用了。下车后,外子才猛然发现——我们买来准备当晚充饥的泡面、水果和零食,竟全留在刚才的景区车上。

    而此刻天色,已经开始暗了。

2026年5月28日星期四

萨迦寺 Sakya Monastery

 萨迦寺

    早餐后先去参观萨迦寺。萨迦寺位于西藏日喀则萨迦县,背靠灰白色山脉,周围土地苍凉辽阔,在高原冷冽的风里显得格外庄严。这里是藏传佛教萨迦派的祖寺,已有七百多年历史。萨迦在藏语里有灰白土地之意,因寺院附近土色灰白而得名。萨迦派又被称为花教,寺墙上那道红、白、黑相间的条纹,就是他们最鲜明的象征。

    这也是一座曾经走在科技前端的寺庙。元朝时期,萨迦派高僧八思巴受到朝廷重用,不仅协助治理西藏,还创造了八思巴文,一度成为元朝官方文字之一。那时代的萨迦寺不仅是宗教中心,也是西藏重要的文化、政治与学术重地,收藏大量佛经、历史文献、天文历法、医学与哲学典籍,宛如高原上的巨大知识宝库。

    我们一路听着导游讲述,原以为只不过是一间普通寺庙,但真正走进去时,你会被墙上的藏经震慑。那不是几排书架,而是一整面一整面的经书墙,层层叠叠,高得几乎望不到尽头。那壮观程度,不是亲眼看见根本无法想象。

    喇嘛们刚做完早课,红色僧帽整齐排列在长长坐垫上,像一片静止的火焰。佛殿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混着酥油灯与藏香的气味。僧侣们安静地坐在角落修行、诵经,低沉经声在大殿中回荡。老同学轻声说:我们连路都快看不清了,他们到底怎么看经书?

    这是一个与其他藏寺很不同的地方,其藏书之丰富至今仍让我难忘。那些不是普通的书,而是一页页以藏纸制成、用墨汁与矿物颜料手工誊写的经文。有些经书还以金粉、银粉书写,年代久远却保存完整。经页细长,两边以木板夹着,再用黄色或红色布匹包裹,层层堆叠在藏经阁中。除了佛经,这里还收藏大量关于历史、天文、医药、历法、文学与哲学的典籍,据说部分文献在世上仅存孤本。

    我至今仍记得那些高耸藏经墙带来的压迫感与震撼感,仿佛人类数百年的智慧都沉睡在那里。若想看看那壮观画面,可以参考这里的照片:
萨迦寺藏经墙照片

    寺庙范围内其实可以拍照,但进入佛殿后便禁止摄影。我一向不觉得寺庙有什么非拍不可,唯独这一次,我真的很想偷偷把那些难得一见的画面收进手机里。只是最后还是收起念头,有些震撼或许只能留在眼里,成为记忆的一部分。

    藏族寺庙还有一种很贴心的布施方式,你可以拿着大钞在神像前自行换成小额零钱,再放入神像前。这样即使身上没有零钞,也不会因为尴尬而无法布施。那份随缘自在,反而让人觉得舒服。

    离开萨迦寺时,回头望着那灰白色古寺,我忽然觉得这里像一位沉默老人,外表朴素,却把千年的智慧安静收藏在高墙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