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5月31日星期日

那一刻,值得了

那一刻,值得了

    一夜难眠。

    每隔半小时醒一次,一点半、两点、两点四十分……夜晚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慢得像停滞不前。每次醒来都要拼命吸气,明明房里有供氧,却始终觉得不够。坐起来吸氧,胸口终于舒服一些,才能再慢慢睡去。外子又怕我吸太久氧气不好,不时把我叫醒。我们都睡不好,不断起身上厕所,在黑暗里听见彼此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    其实没有特别严重的高反,头不痛,胸口也不痛,只是身体不停提醒你——这里不是平地。空气稀薄得像怎样都吸不满,房间又冷又闷,像被困在密闭空间里。半夜我怕身体没有足够热能,还爬起来咀嚼坚果与葡萄干补充体力。到了高海拔,连吞咽都变得困难,食物像卡在喉间,肠胃蠕动也慢得近乎停滞。

    天色还未亮,我们已迫不及待披衣外出。

    大家都知道,若错过这场日出,也许此生再没有机会看见珠峰的日照金山。

    我们住的旅馆极方便,爬上屋顶天台就是观景台。上去时已有几个人静静守候,日出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。四周昏暗,寒风冷得几乎让人僵硬,连呼出的白气都像瞬间被冻结。经验告诉我,胸口和颈背一定要保暖,这两个部位一受寒,高反便会加剧。

    大家裹紧羽绒服,在零下十度的寒风里等待。

    忽然之间——

    第一道阳光落在珠穆朗玛峰顶。

    天台瞬间爆出一阵欢呼。

    原本灰蓝色的雪峰,在那一瞬像被神明轻轻点燃。金光先落在峰顶最尖锐的地方,薄薄一层,像撒上一撮金粉,随后颜色越来越浓,从淡金转为耀眼的橙金。整个世界仍沉睡在寒冷与阴影里,唯独珠峰的顶端先被太阳选中,孤傲地亮着。

    那道光很短暂,却美得让人鼻酸。

    有人激动得不断喊看到了!真的看到了!
    有人忙着拍摄,手冻得发抖。
    也有人忽然安静下来,只是呆呆望着那座山。

    我站在寒风里,看着珠峰一点点苏醒,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辛苦——缺氧、失眠、恶心、呕吐、疲惫——全都值得了。因为世界上真的有一种风景,会让人忘记身体的难受。

    海拔五千二百米,零下十度的低温,每个人的脸都肿得像发泡包子,浮肿得不忍直视。可那一刻,谁还顾得上仪容?大家只想拼命把眼前这一幕留住。

    我顾着拍珠峰,反倒没怎么拍自己。后来才发现手机里竟多了许多我与外子的照片,原来都是团友们默默替我们拍下的。团体旅行最温暖的地方,大概就是这样。总会有人怕你被遗漏,悄悄替你记录那些来不及顾上的瞬间。

    天渐渐亮了,我才发现身边那位高大英挺、一直戴着口罩默默拍日出的帅哥,原来是团里陪父母同行的男生。他一家人都没上天台,只有他独自守着日出。我笑着叫他摘下口罩,替他拍了好几张帅气的照片。

    天气实在太冷,大部分人终于撑不住,下楼吃早餐去了。只有我们几个老女人仍舍不得离开,继续守着另一座叫不出名字的雪山,看阳光慢慢染亮它的山脊。

    人都散了,师母还拿着手机不停替我和外子拍照,像是要把这一生的雪山合照一次拍够。

    从屋顶下来大家挤进温暖的小食堂吃早餐。

    早餐简单得很——水煮蛋、煎面包、生菜和果酱。可在那样寒冷缺氧的地方,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已足够让人感动。我捧着咖啡站在玻璃窗前拍珠峰,特别喜欢那张照片。

    窗外是世界最高峰,窗内是一杯热咖啡。

    那画面像极了我向往的生活——去远方,看风景,好好活着 喝杯咖啡。


    收拾后,我们乘搭第一班公车下山。车子缓缓离开珠峰大本营,一个多小时后回到扎西宗镇,再换回舒服的大巴。

    沿途风景依然壮阔得令人舍不得闭眼。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褐黄色的大地辽阔苍凉,牦牛与羊群零零散散点缀其间。昨夜还觉得这里冷酷严峻,如今却忽然生出一种朝圣归来的平静。车窗外的山河依旧沉默,而我们的心境,已与来时不同。

    回到前一天吃饭的餐馆,大家和我一样,对炒饭念念不忘,每桌都多叫两碟。我依然只吃得下炒饭和煎蛋,其他菜肴完全提不起胃口。外子和师母看见我肯吃东西,为我开心

这普通炒饭却是我们的最爱,吃了很开胃。

    高海拔喝可乐能减轻肚子胀气,这方法真的有效。我也比平常摄取更多糖分补充体力。外子一直担心我吃太少,我不断安慰他,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。那些油腻菜肴只会让我更难受,不吃反而精神好些。

    这次偏偏忘了带 复合维生素B。想起当年严重高反时,我吃什么吐什么,最后也是靠它撑着走下山。

    旅程继续,大家忽然聊起前一天在嘉措拉山口上厕所的经历。我这才猛然想起,原来就是从那个厕所出来后,我一路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气味上珠峰,结果当晚吐得噼里啪啦。

    我一说完,导游直接笑翻。她说自己最受不了的也是那个厕所。其他团友也纷纷附和。

    我们什么厕所没见过,按理早该见怪不怪,但那个味道真的让人毕生难忘。也许这里的人长期吃牛羊肉,又因为高原缺氧,气味特别浓重。大家最后一致结论——真的受不了。

    可即使如此,当想起珠峰顶端被晨光点亮的那一瞬间,所有狼狈、辛苦与不适,忽然又变得微不足道了。

    因为人生里,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刻,值得你翻山越岭,咬牙坚持,然后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,依然会轻轻告诉自己:

那一刻,真的值得了。

2026年5月30日星期六

珠穆朗玛峰大本营 Everest Base Camp

珠穆朗玛峰大本营

    傍晚时分,我们终于抵达珠穆朗玛峰大本营。原本安排住在大帐篷里,后来大家一致决定加钱升级到有私人厕所的绒布旅馆。在这种寒天冻地的地方,半夜不必走出房门上厕所,简直是救命般的重要。

    这里的房间并不是想订就订得到,我们还是两天前才突然收到消息,说有空房能入住。

    我们坐在旅馆前等候分配房间时,一个藏族小孩不断往我身边挨过来,旁边的人看了都忍不住笑。他冷得鼻涕直流,我递给他一张纸巾。那一刻我已经移情地把他当成小希希,只差没伸手抱起来。

    导游之前曾提醒我们,别随意摸藏族小孩的头。在藏族传统里,头顶被视为神圣之处,只有长辈、高僧或父母等亲近之人才可以触碰,外人贸然摸头会被视为不尊重。

    外子忽然想起把刚买的食物都遗留在公车上,而车子早已开走。幸好我记得车前的大号码,准确报给旅馆负责人。他让我先回房休息,说只要司机和车子还在附近,他会帮忙联络。

    回房后因为缺氧,我索性把房门打开透气。刚才那个小男孩原来是馆主的孩子,他跌跌撞撞地跟在父亲身后,挨家挨户送矿泉水。明明已经送过了,看见我坐在房里,却还是执意再拿一瓶给我,他父亲拗不过他,只能由着他。

    我正好把零食摊在桌上,他不会说话,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盯着桌面。我拿了几块饼干给他,小小的人立刻露出满足神情。

    那一瞬间,我忽然很想念小孙子。原来人无论走得多远,心里最牵挂的始终还是家人。

    才刚关上门,又有人来敲门。竟然是帮我们把遗失的泡面和零食找回来了,只少了四个碰碰柑。泡面和饮料失而复得已经算幸运,至少晚上不必饿肚子。

    身处海拔5200米之地,偶尔会一阵晕眩,只能不断深呼吸。我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,但除此之外,身体暂时还能撑住。

    没有太多时间休息,我们错过夕阳西下的时刻,此生大概再没机会看到珠峰落日。团员们陆续往外走,大部分人往下方的大帐篷区去。我却觉得,爬上栈道才能看得更清楚。

    黄氏夫妇早已先一步爬上去。高海拔走栈道特别吃力,其余团员都担心高反,不敢再往上。

    而我,看见巨大的珠穆朗玛峰就矗立在眼前,心里的震撼比站在布达拉宫前还深。

    我忘形地迈开大步往栈道最高处走去,外子在后面不停叨念:别走那么快!

    栈道旁便是绒布寺,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,海拔约五千一百多米。它静静守在珠峰脚下,已有百余年历史,寺里僧尼同修,在风雪高原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庄严。我们没有时间进去参观,只能远远俯望。

    这里还立着“8848.86m”的牌子。珠峰并非静止不变,由于地壳运动与板块挤压,它仍在缓慢增高。科学测量显示,过去二十多年里,珠峰高度增加了4.432005年峰顶岩石面记载着8844.43米。虽然这高度的差异有部分是因测量方式有别但这是官方记录。

    我和外子就这么站在栈道上,看着日照珠峰。

    陪在我们身边的,还有一对素不相识的夫妇。幸亏他们帮我们拍下照片,替这一刻留下证明。

    站在那里,我又圆了一个梦。

    这一生,我从未妄想攀登珠穆朗玛峰。能够这样近距离与祂对视,已经心满意足。

    夜幕渐渐低垂,大家赶紧躲回房里。户外零下十度,没有人想把自己冻成冰人。

    我忽然想起导游说过,这里夜里能看到银河。只是那晚实在太冷,没有人愿意再踏出房门一步。

    我是个不能开灯睡觉的人,但这一夜,我们却开着灯,只为了让房间多一点点暖意。我泡了两杯小泡面,用热汤暖身。第一次在这几天的旅行中不洗澡,虽然隔着两层墙壁,寒气还是不断往骨头里钻。

    可惜面条进了肚子不到一个小时,我又全吐了出来。

    老毛病终究还是犯了。

    很多年前,我也曾在雪山上严重高反,冷得不断出现艳阳幻觉,吃什么吐什么。数十年过去,没有再看到炽热太阳的幻影,但身体依旧留不住任何食物。

    这一夜,我坐在零下十度、缺氧的房间里问自己:

            花钱来重温当年的煎熬,值得吗?

    难怪人家说:

            来西藏,眼睛上天堂,身体下地狱;心灵受震撼,灵魂归故里。

    我吐得连胆汁都出来,脑袋开始有些模糊,却依然不后悔。

    因为这一生,我亲眼见到了珠穆朗玛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