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,值得了
一夜难眠。
每隔半小时醒一次,一点半、两点、两点四十分……夜晚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慢得像停滞不前。每次醒来都要拼命吸气,明明房里有供氧,却始终觉得不够。坐起来吸氧,胸口终于舒服一些,才能再慢慢睡去。外子又怕我吸太久氧气不好,不时把我叫醒。我们都睡不好,不断起身上厕所,在黑暗里听见彼此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其实没有特别严重的高反,头不痛,胸口也不痛,只是身体不停提醒你——这里不是平地。空气稀薄得像怎样都吸不满,房间又冷又闷,像被困在密闭空间里。半夜我怕身体没有足够热能,还爬起来咀嚼坚果与葡萄干补充体力。到了高海拔,连吞咽都变得困难,食物像卡在喉间,肠胃蠕动也慢得近乎停滞。
天色还未亮,我们已迫不及待披衣外出。
大家都知道,若错过这场日出,也许此生再没有机会看见珠峰的日照金山。
我们住的旅馆极方便,爬上屋顶天台就是观景台。上去时已有几个人静静守候,日出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。四周昏暗,寒风冷得几乎让人僵硬,连呼出的白气都像瞬间被冻结。经验告诉我,胸口和颈背一定要保暖,这两个部位一受寒,高反便会加剧。
大家裹紧羽绒服,在零下十度的寒风里等待。
忽然之间——
第一道阳光落在珠穆朗玛峰顶。
天台瞬间爆出一阵欢呼。
原本灰蓝色的雪峰,在那一瞬像被神明轻轻点燃。金光先落在峰顶最尖锐的地方,薄薄一层,像撒上一撮金粉,随后颜色越来越浓,从淡金转为耀眼的橙金。整个世界仍沉睡在寒冷与阴影里,唯独珠峰的顶端先被太阳选中,孤傲地亮着。
那道光很短暂,却美得让人鼻酸。
有人激动得不断喊“看到了!真的看到了!”
有人忙着拍摄,手冻得发抖。
也有人忽然安静下来,只是呆呆望着那座山。
我站在寒风里,看着珠峰一点点苏醒,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辛苦——缺氧、失眠、恶心、呕吐、疲惫——全都值得了。因为世界上真的有一种风景,会让人忘记身体的难受。
海拔五千二百米,零下十度的低温,每个人的脸都肿得像发泡包子,浮肿得不忍直视。可那一刻,谁还顾得上仪容?大家只想拼命把眼前这一幕留住。
我顾着拍珠峰,反倒没怎么拍自己。后来才发现手机里竟多了许多我与外子的照片,原来都是团友们默默替我们拍下的。团体旅行最温暖的地方,大概就是这样。总会有人怕你被遗漏,悄悄替你记录那些来不及顾上的瞬间。
天渐渐亮了,我才发现身边那位高大英挺、一直戴着口罩默默拍日出的帅哥,原来是团里陪父母同行的男生。他一家人都没上天台,只有他独自守着日出。我笑着叫他摘下口罩,替他拍了好几张帅气的照片。
天气实在太冷,大部分人终于撑不住,下楼吃早餐去了。只有我们几个老女人仍舍不得离开,继续守着另一座叫不出名字的雪山,看阳光慢慢染亮它的山脊。
人都散了,师母还拿着手机不停替我和外子拍照,像是要把这一生的雪山合照一次拍够。
从屋顶下来大家挤进温暖的小食堂吃早餐。
早餐简单得很——水煮蛋、煎面包、生菜和果酱。可在那样寒冷缺氧的地方,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已足够让人感动。我捧着咖啡站在玻璃窗前拍珠峰,特别喜欢那张照片。
窗外是世界最高峰,窗内是一杯热咖啡。
那画面像极了我向往的生活——去远方,看风景,好好活着 喝杯咖啡。
收拾后,我们乘搭第一班公车下山。车子缓缓离开珠峰大本营,一个多小时后回到扎西宗镇,再换回舒服的大巴。
沿途风景依然壮阔得令人舍不得闭眼。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褐黄色的大地辽阔苍凉,牦牛与羊群零零散散点缀其间。昨夜还觉得这里冷酷严峻,如今却忽然生出一种朝圣归来的平静。车窗外的山河依旧沉默,而我们的心境,已与来时不同。
回到前一天吃饭的餐馆,大家和我一样,对炒饭念念不忘,每桌都多叫两碟。我依然只吃得下炒饭和煎蛋,其他菜肴完全提不起胃口。外子和师母看见我肯吃东西,为我开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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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这普通炒饭却是我们的最爱,吃了很开胃。 |
高海拔喝可乐能减轻肚子胀气,这方法真的有效。我也比平常摄取更多糖分补充体力。外子一直担心我吃太少,我不断安慰他,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。那些油腻菜肴只会让我更难受,不吃反而精神好些。
这次偏偏忘了带 复合维生素B。想起当年严重高反时,我吃什么吐什么,最后也是靠它撑着走下山。
旅程继续,大家忽然聊起前一天在嘉措拉山口上厕所的经历。我这才猛然想起,原来就是从那个厕所出来后,我一路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气味上珠峰,结果当晚吐得噼里啪啦。
我一说完,导游直接笑翻。她说自己最受不了的也是那个厕所。其他团友也纷纷附和。
我们什么厕所没见过,按理早该见怪不怪,但那个味道真的让人毕生难忘。也许这里的人长期吃牛羊肉,又因为高原缺氧,气味特别浓重。大家最后一致结论——真的受不了。
可即使如此,当想起珠峰顶端被晨光点亮的那一瞬间,所有狼狈、辛苦与不适,忽然又变得微不足道了。
因为人生里,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刻,值得你翻山越岭,咬牙坚持,然后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,依然会轻轻告诉自己:
那一刻,真的值得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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